東昶又找不到李遙了。

李遙電話不接，消息不回，而且已經兩天沒來上班了。

東昶找過李遙曾經填寫的家庭地址，萬萬沒想到李遙居然是瞎填的，大概是因為住在朋友家，所以也不好寫朋友的地址。

上次東昶送李遙回家，也只是送到半路，就遇到了李遙的弟弟，所以不知道他現在的住處。

東昶還打電話給付義平，電話卻老是被占線。

東昶有些慌了，這情景，跟六年前不是一模一樣嗎？

但是這次，東昶不會再坐以待斃了。

東昶想了想，起身離開。

高中門外，一群家長翹首以待，這是最後一場考試了，已經有零零星星幾個學生走出了考場。

李願從考場中出來，比預想的時間要早，本來李遙說要來接自己，現在這個時間大概還沒有出門。

李願在想是等李遙來接還是自己走回去。

突然，李願看到不遠處停了一輛突兀的銀色高檔汽車。

這裏還有一些家長的車，可不知道為什麽，李願對那輛銀色汽車格外註意。

車門打開，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，四處張望了一下，和李願對上了眼。

李願剛想轉頭離開，沒想到那男人朝自己招了招手，示意自己過去。

李願猶豫了一下，也想起來了，那個男人——是哥哥的前男友。

李願還算是個有警惕性的人，本來是不會輕易上陌生人的車，可是又想到了什麽，等會過神來的時候，自己已經坐在了東昶的車上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東昶顯然是那種對不感興趣的人多說一句話都嫌煩的人。

“是我哥讓你來接我的？”李願的口氣裏沒有半分對大人的尊敬。

東昶想：這小子跟李遙一個熊樣。

當然不是李遙讓東昶來的，只是東昶想到這附近只有這一所高中，如果能遇到李願，說不定就能找到李遙。

東昶用眼角瞟了一眼李願，答非所問地說：“你長得一點都不像李遙。”

李願的個頭很高，有些削瘦的臉龐還帶點冷清的感覺。

“哼，”李願看都不看他一眼，開門見山地問，“你現在跟李遙是什麽關系？”

東昶握著方向盤的手一僵，這家夥怎麽還直接叫李遙的名字的？

雖然不願意承認，東昶隱約察覺到李願對自己抱有敵意，東昶打死都不想往那種狗血的方向想象。

“李遙跟你說過我的事？”

“六年前就在說了。”

東昶有些吃驚，還有些莫名感動，他沒想到李遙原來早就對家裏人說過自己的事情。

“只是跟我炫耀而已……”李願低聲說，似乎想到了什麽不願回憶起的事情，“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把李遙整得那麽慘的人。”

“你這是什麽意思？是我？”東昶差點笑出來，“我整李遙？”

明明是自己被李遙整得狼狽不堪，怎麽又變成自己整李遙了。

“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隨便承諾。”李願得語氣有些嘲諷。

東昶冒出一股無名火，真是莫名其妙，自己居然被小自己近十歲的孩子給教訓了？

東昶踩下剎車，轉頭看著李願，憋住怒氣，問道：“回家的路怎麽走？”

李願一楞，腦子反應了過來——東昶不是李遙叫來接自己回家的！如果是，怎麽可能連回家的路都不知道？

然後李願恰好看到了東昶手上的戒指，一種糟糕的聯想浮現在腦海中。

“不用了，送到這裏就行，開門，我要下車。”李願冷靜地說。

“我送你回去……”東昶有些吃驚，不知道李願為什麽突然要下車。

“不用，”李願斬釘截鐵地拒絕，“開門。”

東昶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，見狀只好打開車門當他走。

“不準跟蹤我，小心我報警。”李願警告東昶，然後轉身離去。

李願走後，東昶才罵了一句，沒有想到弟弟這麽聰明，居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目的。

李願看到東昶沒有跟上來，之後幾乎是跑著回家的。

李願的心臟撲騰撲騰地狂跳，剛剛，他看到了東昶的戒指，那——那李遙他是在幹什麽？

李願一回家，碰上了正要出門的付義平，顧不上跟他說話，大聲叫著李遙的名字。

李願一著急，連“哥哥”都忘了叫。

李遙從屋子裏走出來，看著他，有些驚訝，“你這麽早回來了？我剛打算去接你，考試怎麽樣？”

“考試肯定是沒問題……”李願毫不謙虛，“不是，我有事要問你！”

“什麽事？”李遙微微睜大眼睛，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“你那個前男友——什麽公公的，”李願直言不諱，“結婚了？”

李遙一驚，看到一旁的付義平變了臉色，突然慌了起來。

“你……”李遙本想掩飾，可是自己又不是會說謊的人，最後只能詢問，“你怎麽知道……”

“我看到他手上戴著戒指，”李願逼問道，“李遙，你上次和我說你有錢了，你哪來的錢？是他給的？”

李遙移開視線，說著蹩腳的謊言，“我、我向他借的……”

“他願意無條件借給你？”李願咄咄逼人，“李遙，你別騙我，你不會撒謊！”

“我沒騙你……”李遙垂死掙紮。

李願一眼看破他，毫不留情地問：“上次，你身上的吻痕，是不是就是條件？”

李遙渾身一僵，不敢說話。

一旁的付義平也傻了眼，想起來自己似乎隱約見到過李遙身上的吻痕。

李遙不知道該怎麽說，緊張地握緊了手。

“李遙你回答我啊！”李願突然喊了一聲，那口氣一點都不像是對哥哥說話。

李遙嚇得渾身猛然一顫。

“李願，你是不是對你哥哥說得太過分了……”一旁的付義平看李願突然冒出這麽大脾氣，不由得上去勸了勸。

“哥哥……”李願激將，“那哥哥你說啊！以前不是挺趾高氣昂敢作敢當的嗎！現在怎麽不說話了！？”

要數最了解李遙的人，除了東昶，就是李願了。

李願知道，自己這麽說，李遙鐵定會還嘴。

“是……我就那麽做了！”李遙的確生氣了，沖著李願喊了回去，“你個臭小子敢對我吼了！？”

李願有一瞬間不可置信，轉瞬滿臉怒氣，“李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？和有婦之夫瞎搞？讓有婦之夫包養你？”

李願的話狠狠地刺中了李遙心中的傷口，“大、大人的事，你個孩子插什麽嘴！”

“我是孩子……我是孩子也知道你做的不對！”李願微微擡頭，想要抑制住眼中的淚水，自己本就比李遙高，看起來像極了居高臨下地命令李遙，“李遙你去跟那個混蛋斷絕關系，就跟六年前一樣，那你還是我哥哥。”

“我不！”李遙眼神倔強，想都沒想，就脫口而出。

跟東昶斷絕關系？——不要！

李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，只知道自己下意識地這麽回答了。

“李遙你瘋了嗎？”李願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，失去了平時冷靜的表情，滿臉驚恐地看著他。

“我、我們需要錢……”李遙拼命為自己的選擇找借口，“有錢就能還上債，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四處逃債……”

“用身體還錢！？”李願還是一臉憤怒，但是眼淚卻沒忍住，“誰求你做這種事了嗎？你把自己當成了什麽！”

李遙臉上一陣火辣，眼眶也濕潤了起來。

付義平終於站不住了，拽了拽李遙，“李遙，你弟說得沒錯，你快去斷了關系吧，畢竟人家是有婦之夫，你這麽做……”

“我不。”李遙像個倔強的小孩，重覆著這兩個字。

然而這兩個字，仿佛在給李願火上澆油。

“你走！”李願終於說出了本來這輩子都不打算說的話，“我家的債不用你還！”

付義平聽著這話怪怪的，卻看到李遙的臉突然變得煞白。

“我知道，我從一開始就知道……”李願繼續說下去。

李遙一怔，嘴唇都在哆嗦，“別說，你別說……”

“你根本不是我親哥！我們之間，根本沒有半點血緣關系！”

李願說完這句話，李遙感覺世界都安靜了。

完了，徹底沒了。

自己的歸宿徹底沒了。

番外 所謂哥哥（2）

“你哥哥是同性戀！”

同班的孩子坐在課桌上，大聲地嘲笑著李願。

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李願瞪了他一眼，繼續低頭寫自己的作業。

李願不知道李遙的事是怎麽傳開的，但是心裏卻有一絲害怕，害怕自己是始作俑者。

畢竟自己的確故意向付義平暗示過李遙的性向。

之後李願明顯能感覺到，自己和李遙處於一個此消彼長的狀態。

李遙開始了叛逆期，打架鬧事，甚至頂撞父母，而李願則越來越沈穩，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。

親戚也不像以前那樣誇捧李遙了，自己卻變成了經常被誇獎的對象。

有時候李願看到李遙氣急敗壞地發脾氣，忍不住自鳴得意，這場兄弟戰爭，最終還是自己贏了。

李願雖然年紀小，但是想的卻比同齡人要多得多，因為家中這個敵對的哥哥，總是在逼自己成長。

之後李遙去外地上學，兩人很少見面了，假期李遙回家住時，也總是往外面跑。

李願忘不了那一天，李遙回家有些晚，家裏人都吃完了晚飯，李遙謊稱自己在外面吃了，準備去洗澡。

母親卻推了一把李願，“你們兄弟倆一起去洗個澡吧，時間不早了，洗完早點睡。”

兄弟倆異口同聲地否決這個提議。

“別這樣啊，”母親笑了笑，“你們兄弟倆關系要好一點啦，李願你不知道，你小時候還是你哥哥給你換的尿布……”

李願一臉“絕無此事，有也不承認”的表情，李遙走過來，用力地抓了抓李願的頭發，語氣裏滿是不情願，“我知道了，一起洗就是了。”

李遙只把李願當成一個孩子，什麽都沒有多想，沒想到李願卻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。

李遙用力地搓著自己身上的皮膚，在燈光明亮的地方，李願才看清，李遙的神情有些狼狽，身上還有些紅紅的痕跡。

“操！真惡心……”李遙一邊擦著身體一邊低聲咒罵，“那男人真惡心……”

“看什麽看，洗你的去！”李遙瞪了李願一眼，轉過身去背對著他。

李願也瞪他一眼，卻發現李遙的背影在微微顫抖。

李遙在家裏住了沒幾天，就趕回學校了，李願察覺到他的情緒很低落，甚至連跟自己拌嘴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李遙去上學的這段時間裏，李願的身體開始瘋長，或許是因為少了哥哥的壓迫，李願在兩個月裏長高了二十公分，以至於再次放假回家的李遙看到他時，嚇了一大跳。

弟弟察覺到哥哥仿佛擺脫了之前的那種負面情緒，甚至跟家裏人宣布了出櫃。

讓李願難以理解的是，向來寵哥哥的父母，對於這件事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難過，只是默認了李遙的行為，畢竟這兩年，李遙是同性戀的事情已經在這一片傳開了。

李遙經常和一個叫“公公”的人打電話，甚至嬉笑怒罵，都毫不掩飾。

李願隱約能猜到那是什麽人，每次只是冷眼看著李遙。

李願想：他就是故意做給我看，故意向我顯擺，是我搶了他的風頭，所以他要跟我展示，他現在有多幸福……

李願頭腦很清醒，明白李遙這幼稚行為的動機，可是李願忽略了一個事實——自己還是個孩子，對於控制感情這件事，自己還是太嫩了。

李願還是輕而易舉地被李遙激怒了。

李遙故意拿著東昶給自己的房子鑰匙，在李願面前晃來晃去，語氣有些得意忘形，“我就要有新家了，畢業後我就不用回這裏了……”

李願很生氣，生氣李遙為什麽不知好歹，明明父母這麽寵愛他，他卻還想要離開這個家？

父母對李遙說的話總是“你不要努力過頭了，休息一下”，而對自己總是“你還要多努力，才能趕上你哥哥啊”。

那一瞬間，李願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不受控制。

“能看上你的，肯定也不是什麽好人。”李願說出了自己認為最低劣的中傷。

李遙一下子火了，連話都說不出來，朝著李願打了過去。

李願也沒有乖乖挨打，兩三下就跟李遙扭打了起來。

李願小時候以為李遙很高，今天打架才發現，自己快要比李遙高了。

“你特瑪說誰不是好人！你都沒見過他，你知道個什麽鬼！”李遙下手毫不留情，用力地抓著弟弟的衣領。

李願也不甘示弱，也打了李遙好幾拳，“哪有人認真？你們也只是玩玩，反正走不長遠！”

“操！誰說我們走不長遠的！”李遙氣急敗壞，用力地抓著李願的頭發。

李願一用力，居然把李遙按倒在了地上。

兩人都是一楞，以前兩人打架，被按倒在地的都是李願。

“你個混蛋……”李遙受不了被弟弟打敗的侮辱，卻又反抗不了，只能咬牙切齒。

“反正……”李願不忘補刀，“你肯定是在那人面前裝乖裝優秀，我知道你，就喜歡做作，要是他知道你這麽張牙舞爪的本性，知道你是個任性鬼、幼稚鬼，他立馬就會拋棄你！”

“才不會！”李遙只是想還嘴，想也不想就喊了出來，“無論我多任性，他都會包容我！”

李願一楞，松開了壓制李遙的手，對他冷冷地說了一句“惡心”，還沒來得及看李遙的表情，就回屋反鎖住了自己的房門。

李願心在狂跳，雖然自己確確實實是傷害到了李遙，除去許些愧疚，的確感覺到了爽快，因為自己和那可恨的李遙針鋒相對了這麽久，第一次占了上風。

但是後來，李願覺得李遙有點可憐了。

因為父親的事情，一夜之間，傾家蕩產。

李願給李遙打了電話，沒想到只用了十幾分鐘，李遙就跑回了家。

李願一直覺得，李遙是想離開這個家，卻沒想到，危難時刻，李遙這麽快就趕了回來。

最難過的那段時間，父親住院，家裏的房子抵債了，兄弟倆和母親住進一間小房子，兄弟倆只能擠一張小床。

不知道追債人是怎麽找到李遙和母親的手機號碼的，一遍遍地打來，威脅加騷擾，氣得李遙換了手機號，換了所有的聯系方式。

李願發現，李遙有哪裏變了，對自己不再鋒芒畢露，更沒有和自己吵架了。

但是那段時間，李願每天晚上都被李遙吵醒，李遙似乎被夢魘纏住，又哭又鬧，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什麽，卻怎麽也叫不醒。

李願只能聽清楚幾句夢話，說什麽“你們都不要我”，還總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。

李願能猜到他在叫誰，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事，心裏突然產生了一絲愧疚，怕是自己一語成讖，又毀了李遙的幸福。

李遙做噩夢大概持續了半個月，情況還不見好轉，李願才跟他提出這個問題。

李遙聽到弟弟說自己晚上說夢話，大吃一驚，顯然本人是沒有印象的。

從那天後，李遙晚上就不睡覺了，敲著電腦翻譯稿件，跟李願說自己要工作賺錢。

李願每晚看著李遙工作的身影入睡，卻意外睡得很安穩，李遙為了不說夢話吵醒李願，每晚熬到兩三點才休息。

李遙年輕，身體也好，但是李遙的母親卻吃不消了，父親自殺的消息傳來，母親當即暈倒在地，被送到了醫院。

連悲傷的時間都來不及，李遙每天忙得腳不著地，為了父親打官司而東奔西走。

李願在醫院裏照看母親，母親的身體情況卻越來越糟。

“兒子，你過來，媽媽跟你說說悄悄話。”母親拉著李願的手，輕輕地說。

李願握著母親瘦弱的手，聽她緩緩地說：“你爸欠下的債，別讓你哥一個人扛，他那個性子，那麽要強，肯定不到南墻不回頭，雖然苦了你，但是必要的時候，你就放他走吧。”

李願一臉不解地看著母親，什麽叫放他走？自己從來沒有束縛過他啊。

母親輕輕一笑，說出了讓李願這輩子難以忘懷的話。

“以前你經常不是問我，為什麽你和哥哥長得不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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